宽猛政策判断②:用宽还是用猛,跟领导者“德”之深浅紧密相关
宽猛适用的现实条件还可以通过另外一个角度加以观察,就是主体(领导者·君主)和客体(民众)的不同情况。东汉崔寔说:“凡治理天下的君主,如果不是具有最好的品德,则采用严厉的手段就能够治理;采用宽纵的手段就混乱。”春秋时子产也说过类似的话:“唯有德者能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就是说,领导者在道德力量不足的情况下只能用猛,不能用宽。这一点跟蝴蝶模型九要素之一的“信”有关,如果领导人没有强大的道德力量,那么从大处说,民众就不能产生信仰;再次一级,不能产生信任;再次一级,连信心也没有。“法”与“信”是人性的平衡木,既然“信”方面没有任何法码,唯一的办法只能加重“法”(用猛),才有可能维系组织当前的运转。
一个没有道德感召力的领袖是窘迫和痛苦的。比如灭亡唐朝300年天下的后梁太祖朱温,用猛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为了防止士兵逃跑,他命令在每个士兵的脸上黥上部队番号。这些士兵从此只能为朱温卖命,不能逃跑,逃跑了也没有地方敢收容。标示“信”的水银柱降到零以后就会出现这种可怕的状况。朱温不能立信,因此即使因缘凑合当上了皇帝也长不了,他所创建的后梁帝国只存活了17年。在中国大分裂、大动乱的年代(如魏晋南北朝、唐末五代十国),朱温的这种做法决不是绝无仅有。906年,朱温进攻河北沧州,卢龙节度使刘仁恭悉发境内男丁15岁以上、70岁以下,黥其面曰“定霸都”,儒生则黥其臂曰“一心事主”。这些做法实在可笑,士卒脸上刺青“定霸都”就能建立打仗必需的信心吗?儒生手臂上(不是脸上,总算还为知识分子保留一点斯文)刺青“一心事主”就能建立君臣相得的信任吗?就像现在一些年轻人,在身体上刺青恋人的名字,就能保证后半辈子的爱与忠诚吗?
德业浅薄的领导者在宽猛问题上只能有一个选择,那就是猛,但民众对宽一向有强烈的需求,这就给野心家留下了巨大的权力真空。比如战国时齐国田氏家族用“大斗出(借),小斗进(还)”的办法暗中施惠于民,最后终于篡夺了齐国政权,姜子牙的封国从此易姓。
对工商企业来说,工会是一种巨大的制度创新,工会使一个组织的宽猛平衡不仅仅系于领导人的觉悟,而是给宽输入了一种力量。假使大多数组织领导人本质上或不知不觉间倾向于用猛的话,工会的力量就显得弥足珍贵。
宽猛政策判断③:用宽还是用猛,要因人制宜、因地制宜
以上所谈是使用宽猛的现实条件中属于主体(领导者·君主)的这一部分,再看客体(民众)这一部分。
西域能够统一于汉朝,是班超投笔从戎率36人创建的伟大功业。102年,东汉朝廷下令召70岁高龄的班超回国,任尚继任西域都护。班超虚心地告诫任尚治理西域的经验:“宽小过,总大纲”,其中心思想无非是用宽,不要对行为细节苛求。为什么要用宽?因为“塞外的官吏士卒本来就不是孝子贤孙”,也因为“西域各国,心如鸟兽,难于扶植,却容易叛离”。骄傲、不可一世的任尚对班超的成功治理经验不以为意,结果断送了西域和平。人与人相互沟通真是很难,同样一句话要在相同的认知水平上达成共识更是难上加难。这其中也有性情的因素,任尚“严厉急切”,班超的“宽小过,总大纲”六字箴言正切中任尚软肋,称得上是因材施教。但老师会教,不等于学生会学,任尚终于失败,连累东汉王朝丢了西域。
对于用宽还是用猛,必须基于现实的客体条件,这种客体条件尤其与地域、风俗密切相关。唐朝崔郾先后担任陕虢(总部设河南三门峡)观察使、鄂岳(总部设武汉)观察使。崔郾在陕虢时,为政宽厚仁慈;但到鄂岳后,却严刑峻法。有人问他是什么原因,崔郾说:“陕虢人穷地贫,我整天安抚都来不及,惟恐惊扰百姓;鄂岳却不大相同,这里地势险要,民族杂居,崇尚剽掠狡诈,不用重刑就难以治理。为政贵在通变,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用宽、用猛的现实条件还与客体的经济水平密切相关。唐朝刘秩说:“夫人富则不可以赏劝,贫则不可以威禁”。前一种情况可以用当今某些公司来打比方,当初股份制改造的时候,全员持股,现在公司上市了,员工都有钱了,甚至每年的分红远大于工资和奖金,因此想努力工作的人就少了,这就是“人富则不可以赏劝”。后一种情况在中国历次农民起义时屡见不鲜,太穷了,活不下去了,怎么办呢?寻死不如闯祸,这就是“贫则不可以威禁”,也是老子所说的“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