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KSALES专稿】天色灰蒙蒙的。秦始德强迫自己从对被窝儿的温存的刻意感受中挣脱出来；强迫自己爬起来； 强迫自己刷牙洗脸，强迫自己吃饭……直到中枢神经对强迫性的意念完全麻痹了为止。他有了自愿的意识：自愿打扫起房间来。今天下午4点，易贤贤就要抵京了，他得去机场接她，得把她接到家来，得安排或说服她住下。只有多半天的时间了，他必须得着手美化居室环境了。

秦始德现在住的房子并不是他自己的，他既不拥有其产权，也不拥有其使用权。其产权属于某中直机关，使用权则属于该机关的一名干部；具体地讲，是秦始德的一位专门搞实验话剧的哥儿们的父亲。虽说拥有使用权，可他那位哥儿们的父亲却从来没有自个儿使用过这套房子。他压根就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儿子即秦始德的那位哥儿们才向单位索要这套房子的。他想让他儿子在这套房子里成家、过日子。让他感到不幸同时让秦始德感到庆幸的是，事情并未按照他的意愿发展。在自己及与自己有某种关系——或是血缘关系、或是利益关系、或是朋友关系——的一群乌七八糟的人共同盘踞、盘桓这套房子三年之后，秦始德的那位哥儿们及其未婚妻双双获得了南窜的机会，移民香港了。房子是不动产，带不走；是公有性质的生活资料，不能变卖；是贵重物品，白放着可惜，可巧那时秦始德刚参加工作，没房，住单位宿舍， “可怜见儿的”，他便把房子留给了秦始德。此种移交是否违犯了党和政府为老百姓制定的住房政策，他们俩都吃不大准，但他们俩却都非常清楚，只要秦始德不为人牙子、毒品犯子、持不同政见者提供窝点，就不会有人来过问此事——甚至住房制度改革后，也没有人过问。秦始德从不为人牙子、毒品犯子、持不同政见者提供窝点，所以他在此住得很塌实。

房子是上个世纪九年代初建的，内部布局极不合理：两个房间，都不大，一个被派作卧室用，一个被派作书房兼客厅用，另有一个又小又窄勉强放得下一张旧式麻将桌的过厅；比起秦始德所在单位三四年前分给他的一套两居室来要寒碜得多。他之所以一直住在这儿，没有乔迁新居，主要原因是懒得搬家。几年来，他从一名国家的优抚对象摇身一变成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在别的方面并无什么长进，只是更会愉懒了，能省一抿子就一抿子，怎么舒服怎么活着。

秦始德的哥儿们是单身汉，家什不多，除了一张双人床外，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表明这儿能够成为人类两性间自娱自乐的场所了，好歹拾掇拾掇即可出样儿，不必花费太多的时间。然而，不知怎么想的，他竟一整个上午没叫自己闲着：从8点干起，掸顶子、抹地板， 掏旮旯死角、擦器皿家俱……一溜够儿地折腾着；另又去超市买了一蓝子小零嘴儿吃食及家常解馋的中式糕点、搪饿的西式快餐，直至正午时分，实在没得忙活了，他方想起来做饭吃。

秦始德是孤儿，虽有托佑，可毕竟不像有父母的孩子，没有饭来张口的福儿可享。他打小就自个儿做饭填肚子，对厨艺颇有心得，既使后来上班了，可以吃请或吃单位食堂了，也没有将之完全撂下。今天，正是显身手、充门面的时候。他一口气烧了四个菜、一个汤，还闷了半大高压锅米饭。这量，若是他一个人吃，至少得吃上三顿。他要的便是残羹冷炙。他要将之放在冰箱内，让易贤贤瞧见。他想她多半会从中体验到居家过日子的温馨感。

吃完饭，看看表。时间是下午1点3刻，远未到动身去接人的钟点。秦始德走进卧室，上床躺下。顿时，房间内几乎所有的物像都逃逸而去，留给他的唯有一道弧光。他极目眺望去： 影影绰绰的，似有一面镜子，将孤光吞噬了，同时将他移植到它的腹地。他产生出一种沦肌浃髓的虚脱感。

他在心肌的颤栗中醒了，恍惚记起小时候聆听过的教诲：小孩子不可对着镜子睡觉，对着镜子睡觉会丢魂。他并不信邪，但此刻被镜子绞扰得确实心神不宁，不由他“不语怪力乱神”。他坐起身 ，下床 ，走到镜子前。那镜子镶嵌在一个单人立柜的门上，有一人多高。他打开柜门，将之扭转过 90°，让镜子背面的干血红色显露出来。